暮云低垂的黄昏,我总爱摩挲案头那方褪色的红纸。纸纹里藏着城南的料峭春寒,藏着养老院廊柱剥落的朱漆味道,更藏着老人们龟裂指桖间流淌的、永不褪色的春光。风掠过纸面时,细碎的裂痕便簌簌作响,恍若那些白发与红马甲交错的岁月,仍在记忆深处低语。

初见张奶奶那日,她蜷在藤椅里像枚风干的桂圆。我们这群披着红马甲的年轻人,携着药箱、工具箱与手风琴涌进庭院,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麻雀。春寒在青砖地上蜿蜒,我蹲在藤椅边拆解那台老式收音机,螺丝刀拧动时溅起细小的铜锈,落在她蓝布棉鞋上,像早开的婆婆纳。

“这机子啊,是老头子用三十斤粮票换的。”她忽然开口,浑浊的瞳孔泛起涟漪。我手背一颤,焊锡丝险些坠地。走廊彼端,医学生们正为偏瘫老人测量血压,白大褂的衣角扫过褪色的年画;庭院玉兰树下,文艺队的少年调试手风琴,琴键开合间漏出半句《茉莉花》,又被风揉碎在晾衣绳飘荡的床单间。

当《白毛女》的唱腔重新漫过青砖地时,整座养老院忽然活了。轮椅轱辘碾过地缝里的陈年苔痕,护理员推着餐车在走廊穿梭如梭,银耳羹的热气在窗玻璃上洇出蜿蜒的雾河。张奶奶颤巍巍从檀木匣取出银剪,刃口映着浮动的尘絮:“旧时女儿出嫁,要剪九十九朵并蒂莲压箱底。”绛色宣纸在她指间舒展如晚霞,剪 刀游走时簌簌轻响,仿佛有春蚕在啃食月光。

碎落的纸屑纷纷扬扬,落在我们鲜红的志愿服上,竟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她教我剪“喜鹊登枝”要留三分拙气,说太工整的福气容易折损。枯槁的手指在红纸上犁出沟壑,倒比年轻人更懂留白的深意。忽听得二楼爆出掌声,原是卧床半年的赵爷爷攥住了康复组同学的手,指尖正轻颤着触碰窗台新栽的绿萝。那抹新绿映在他浑浊的眼底,竟比任何药石更鲜活。

暮色渐浓时,二楼的锣鼓点错落响起。轮椅上的王爷爷以枯枝般的手指叩击扶手,应和着手机里《三岔口》的急板。后勤组为他特制的轮椅扶手还带着图纸折痕,此刻却载着十年未动的身躯,在皮黄声里舒展成苍劲的松。凹陷的面颊泛起潮红,像一截复燃的沉香木,迸溅出零星的火光。护理员低声说,自从志愿者每周带来京剧选段,他僵直的指节竟渐渐能敲出锣鼓经的节奏。

廊下的玉兰开始投下细长的影,送餐组的红马甲们推着保温车穿过光影交织的网。定制餐盒上的卡通食谱在暮色中泛着柔光,番茄蛋花汤的香气与剪纸的红屑纠缠上升。张奶奶将剪好的“寒梅映雪”覆在我掌心,冰凉的银剪顺势滑入我指间:“你们这些孩子,倒成了活的‘福’字。”她的银发与我的志愿帽系带在穿堂风里纠缠,恍若两株年轮迥异的藤,在春寒料峭中共披一件岁月的氅。

归途大巴碾过满地玉兰落瓣时,满城华灯初上。车窗上剪纸的影与霓虹重叠,在暮色中流转成一条缀满星子的河。同伴忽然指着窗外轻笑——街角志愿者驿站前,穿红马甲的中学生正在为流浪者盛粥,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公益海报上的雷锋肖像。那些稚嫩的面庞,与我们衣襟上未掸净的纸屑,原是同一种红的涟漪。

忽然懂得,那些布满皱纹的手何尝不是另一群志愿者。他们以沧桑为剪,以记忆为纸,在时光的暗河里为我们裁出穿越六十载风霜的春天。而我们的莽撞鲜红,不过是接过那柄生了锈却依旧温热的剪刀,在新时代的绸缎上,继续剪裁永不褪色的人间暖意。就像此刻春风掠过车厢,携着养老院的檀香、消毒水与玉兰气息,轻轻掀动我笔记本里夹着的红窗花——那上面有张奶奶最后一剪留下的毛边,恰似春天咬破寒冬时,绽开的第一道裂痕。

撰稿:王岳

审核:邢翔宇

终审:刘晓东